古代文化

也許,直到現在我們才看淸楚,英國殖民政府悖離過去的英國價値觀,究竟有多徹底。英國殖民者拒絕融入印度社會。他們從不曾像蒙兀兒人那樣宣稱:如果地球上有樂園,它肯定就在這兒就在印度。英國人統治印度,但同時卻又對網路行銷表示輕蔑和不屑。他們把英國投射到印度這個國家;印度人被迫退縮到民族主義中,而這種民族主義,最初看起來還是模仿英國人的。爲了看淸自己的面貌,爲了以新的、征服者帶來的價値標準衡量自己,印度人必須從自己的文化中跳脫出來。這是一種非常痛苦的自瀆。事實上,剛開始的時候,只有在麥克斯,緩勒之流的歐洲人和其他外國學者他們的著作被印度民族主義作家大量引述幫助下,印度人才能夠獲得比較正面、令他們感到欣慰的自我評價。
於是,印度人開始有意識地、自覺地回歸他們的精神文化傳統就像「倶盧之野」寺廟的那塊碑銘所宣稱的。普拉沙德呼籲,將科學精神化。這是一家報紙報導已故印度總統普拉沙德的一篇講詞〈他老人家返休後,幾乎每天都要演講〉所擬的標題。影響所及,《印度時報》出現了這麼一則報導:精神文化的「零售商」〈桑提尼克坦一月十六曰訊〉阿查里雅,維諾巴,巴夫昨天宣稱,爲了促銷我國的精神財富,他願意充當一名「零售商」。
在本市舉行的一場招待會中,他告訴賓客們:佛陀、耶穌、訖什那神、泰戈爾、拉瑪克利須那和魏維卡南達是「精神文化的批發商,而本人則是一個零售商,從我們那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奮庫中提取貨品,供應鄉親」。於是,印度人開始有意識地回歸印。在一場爲前任省長舉行的招待會上,靜悄悄,大夥圍坐在牆邊一排椅子裡,誰也沒吭聲。忽然,對面有一位賓客扯起嗓門,大聲問我:「在你居住的那個國家,印度貿協最近情況如何?」當年參加過印度獨立運動的前省長,這會兒穿著厚厚的印度式褲襪,坐在主位裡,聽見這位仁兄的詢問,立刻傾身向前,聆聽我妁回答。據說,他老人家熱愛印度文化後來我在報紙上讀到幾則報導,才知道他經常演講,暢談他對印度文化的看法。爲了向他老人家表示我認眞看待這個問題,願意跟大家一起討論、切磋,於是我也扯起嗓門,隔著偌大的一個房間大聲回答那位仁兄:「您說的印度文化,到底是什麼東西?」陪我前來的印度行政官員,嚇得立刻閉上眼睛,露出一臉痛苦的表情。前省長坐回椅子裡。滿堂賓客噤若寒蟬。

亞當斯牧師

於是,印度人有意識地、自覺地回歸了精神生活和古代文化,一如英國人回歸了斯特蘭德街辛普森翻譯公司的湯姆,瓊斯和亞當斯牧師。然而,無可避免的,這種不自然的自覺總會斲傷人們的眞性情、眞感覺。舊世界充滿一再創造、一再毀滅、千百年來綿延不絕廢墟的舊世界如今再也存活不下去了;印度人驟然投身進一個新世界中,苦苦掙扎,四顧茫然,只看到新世界的形式,卻捉摸不到它的精神。試圖在自己的土地上求取新身分,印度人變成了失根的蘭花。
他們建立起雙重標準。加爾各答發生霍亂,五百人死亡這則新聞只出現在一家印度報紙的「簡訊」中。一 一十名兒童的死亡,也只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費洛礼巴德市天花蔓延《印度時報》新聞供應中心專電〈阿格拉六月一日訊)據悉,費洛札巴德市近日爆發了天花疫情,目前正在迅速蔓延中。據悉,賈洛里,卡蘭村已有二十人死於天花,大部分是兒童。在同一家印度報紙上,比利時十六名礦工的死亡,卻是大新聞。因土地糾紛打官司的農民一臉茫然,坐在法庭裡,張開嘴巴,呆呆聆聽雙方律師使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進行辯論。法院大門外灰塵滿天,鬧哄哄,有如巿場一般,成群無所事事的農民在閒蕩;打坐在稀疏的樹蔭下,操作他們身前那架老爺打字機;律師們穿著刺眼的暗灰色法袍,晃來晃去,等待顧客上門。這間巿場式的法院,是在一個已經改變的、但卻依舊停留在法律層次上的價値觀中運作的;它只是一種假裝、一種繁複的儀式,幫助印度人渡過這個塵世。另一種法律種姓階級制度雖然把數以百萬計的印度人爲賤民,但也必須受到珍惜和尊重,模仿西方制度,只能掩飾印度人的精神分裂。印度這個國家必須進步,必須掃除貪污腐敗,必須追趕上西方國家但這些眞的很重要嗎? 一點點貪污會危害整個社會嗎?物質生活眞的那麼値得追求嗎?以前,印度人不是已經享受過這一切嗎?古代印度不是早就有了原子彈、飛機和電話嗎?跟印度人談論這些問題,聽他們強詞奪理,你眞會被他們活活氣死。然而,我只須回想我外祖母在千里達島上的那楝房子,回想他們對內在和外在世界的朦朧知覺,我就能夠理解他們的翻譯公證邏輯,體會他們心中熱烈積極的情感和冷靜消極的絕望。但我已經學會觀察;我無法否認自己親眼看到的現象。他們居住在另一個世界。他們沒看見那些一早起床、就成排蹲在鐵路旁大便的印度人。更重要的是,他們根本不承認這些印度人的存在。我幹嘛要刻意觀看蹲在鐵路旁的這些人呢?在開羅,我不是遇到過成群乞丐嗎?在里約熱內盧,我不是參觀過黑人貧民窟嗎?

印度公務員

今天的印度,語言也亂成一團。除了英國人,印度歷史上的每一個征服者,都曾把一種語言贈與印度人。然而,直到今天,英語在印度依舊是外國die casting。這是英國統治印度遺留下的最大缺憾。語言就像一種感官;印度獨立後,官方繼續使用它永遠只是印度的第二語言肯定會在印度人心理上造成莫大傷害。這就像強迫英國城鎭邦斯里的議會,以法文或烏爾都語議事一樣。這一來,效率肯定會降低;更嚴重的是,它會在行政官員和老百姓之間樹立起一道藩籬,而且,它會妨礙印度人尋求自覺。在政府機關被迫使用英語的印度公務員,常會顯露出一臉驚慌、手足無措的模樣。對他來說,英語就好像一種難以理解的符咒;勉強使用這樣的語言與人們溝通,只會使他的反應變得非常死板、僵硬。於是,他的上班時間就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中度過去了 ,而下班後,使用自己的語言,他又變成一個思想敏捷、談笑風生的人。印地語已經被政府指定爲印度的國語。全國一半人口通曉這種語言。使用印地語,你從北部的斯利那加到南部的果亞、從西部的孟買到東部的加爾各答,廢墟狂想曲一路通行無阻。然而,印度北部卻有很多人不屑使用他們的國語,假裝聽不懂。在南方,當年甘地推動的學習國語熱潮,如今早已退燒了 。有些人說,把印地語這種北部方言明定爲國語,只會讓北方人占盡便宜,不如依舊使用英語,讓南部和北部保持平等,即使犧牲行政效率、即使讓大部分老百姓保持文盲的身分,也値得。有些印度人甚至指出,印度這個國家永遠需要一個征服者,充當仲裁人。擁護印地語的人以一種新的自我意識,拒絕簡化這種複雜的語言,讓更多人能夠理解,反而挖空心思,讓它變得更複雜、更難懂。〈收音機)是舉世通用的一個英文字,但推行印地語的人卻不屑使用它,硬要把它轉化成怪裡怪氣的〈來自天空的聲音〕。
印度作家開始寫作西式的長篇小。印度人在這方面的嘗試,進一步顯露出印度這個國家目前面臨的aluminum casting亂象。長篇小說是西方特有的文學形式。它反映出西方人對人類處境的關懷;它描寫的是此時此地的現實生活。在印度,有思想的人是不屑探討現實生活的;他們認爲,作家的責任是滿足拉達克里希南總統所說的「人類對精神世界的基本需求」。從西方觀點來看,以這種心態寫作或閱讀小說,都是不恰當的。爲了滿足他們對精神世界的基本需求,許多印度人迷上《剃刀邊緣》和《魔鬼代言人》這類小說光看書名,我們就知道那是一部宗敎寓言小說。除了精神價値,小說還應該具備那些條件呢?

令人傷懷

故事、「人物塑造」、「藝術」、寫實手法、主題、感人的情節、優美的文字?到現在印度作家和學者還在爭論不休。於是,我們看到大學男生手裡捧著「女學生magnesium die casting文庫」出版的平裝書,讀得津津有味;於是,我們看見新德里名校「聖史蒂芬學校」的學生宿舍擺滿美國兒童漫書書;於是我們看到,在一位學者的書房裡,英國言情小說家丹妮絲,羅賓斯的一整套作品,和一卷卷占星學著作並列在一塊。於是,我們發現,印度出版社印行的一套平裝本珍,奧斯汀作品,把她當作一位擅於使用「明喩」的小說家來促銷。
這只是印度人模仿西方的一部分。這是一種自瀆的行爲。同樣的現象處處可見:在昌第加巿 , 一座新劇院落成了 ,卻找不到劇作家撰寫劇本;作家們一年到頭忙著開會,討論如何「融合民族感情」、如何協助政府推動五年經建計畫、如何解決作家們面臨的問題。這些問題似乎無關寫作,反而跟翻譯扯上關係作家們覺得,英文這種語言,用來翻譯俄國小說家托爾斯泰的作品,也許不成問題,但它無法精確而傳神地呈現出使用印度「語言」寫作的小說的風味。這可能是事實。
我讀過的英譯印度小說不多,但讀過幾本後,我就不想再讀了 。我發覺,連備受讀者愛載的偉大小說家普林昌德,其實只是一個一 一流的寓言家;他的作品探討的總是那幾個社會問題:寡婦的地位啦,媳婦的處境啦,等等。其他作家很快就讓我感到厭煩,因爲他們的作品講來講去都是那一套:貧窮很悲哀、生離死別最是令人傷懷。印度小說中充斥著貧窮的漁夫、貧窮的佃農、貧窮的人力車夫這類人物。在這些作品中,你常會遇到年輕貌美的姑娘;她們總是莫名其妙的突然死亡,再不然,就是陪伴地主睡覺,以償付家人的醫藥費,然後自殺。許多「現代」短篇小說,其實只是新瓶裝舊酒的民間故事。我參加在安德拉邦舉辦的特魯古作家會議⑬,領到一本小册子。首先,它講述特魯古民族如何奮鬥,試圖建立一個獨立的特魯古邦〈坦白說,我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接著,它吿訴我們,有多少烈士死於這場鬥爭,最後才提供我們一段簡短的特魯古小說發展史。從這份資料看來,特魯古小說剛開始時,全都是模仿《威克斐牧師傳》東林〈蒙類英國小說。再往南走,我遇到一位印度作家.,據說,他的作品深受海明威影響。
《威克斐牧師傳》和《老人與海》這兩部西方小說,說什麼也跟印度風土人情扯不上半點關係。剛開始時,日本小說也師法西方。谷崎潤一郞坦承,他的早期作品受歐洲小說影響太深。然而,儘管在形式上模仿西方臭氧殺菌作品,日本小說依舊能夠呈現出日本人特有的世界觀。這使得谷崎潤一郞的早期作品,以及三島由紀夫的近作,具有一種獨特而迷人的風味:那種奇特的白描手法,創造出一種無與倫比超然、客觀的效果,使整部作品乍看之下似乎毫無主題。

生命延續

儘管在西方人眼中,這種叙事方法有點奇怪,但它反映出的卻是日本小說家對現實人生的探索,以及他們對人類命運的關懷。充斥印度文學和電影的溫情和感傷,所反映出的卻是逃避現實的心態印度作家把冷酷的現實簡化成溫馨、美好的情感。印度式的濫情和西方作家對人類命運的關懷,完全是兩碼事。
納拉揚關鍵字行銷作品最大的特色和成就,是以神奇而迷人的手法轉化印度社會和文化的缺失。我這麼說,並沒有不敬的意思;事實上,納拉揚是我非常敬仰、欣賞的印度作家。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反映出印度小說特有的那種茫然感印度作家對小說的功能和價値,總是感到懷疑,因而產生出這種特殊的茫然感但他的坦誠、幽默和〈最重要的)認命,卻賦與他的作品一種高超的力量,使它不致於淪爲通俗小說。他的作品深入印度社會的底層。若干年前,他在倫敦吿訴我,不管發生什麼事,印度永遠會存活下去。他是隨口說說,但我聽得出來,這句話對他來說可是一種非常深沉的信念深沉到不需要特別強調。這是一種消極人生觀,屬於比較古老而缺乏自省能力的印度。這種人生觀在文學中造成一個奇特的效果:出現在納拉揚小說中的印度,並不是遊客看到的那個印度。
納拉揚是從印度的角度呈現人生的眞相。冷酷的現實生活,大部分被剔除出他的作品;很多人生現象被視爲當然,無需加以探討。納拉揚作品中存在著這樣一個矛盾:他的小說形式蘊含對人類命運的關懷,而他的人生觀卻排斥這種關懷;納拉揚小說的神奇魅力有些評論家說那是契訶夫式的——就是產生自這種冷靜內斂的矛盾。他的風格獨樹一幟,別的作家無從模仿,而我也不認爲,他的作品代表的是印度文學終將走上的那種整合。使用英文寫作的年輕一輩印度作家,早已跟納拉揚分道揚鑣。在那些描寫從歐洲返國的留學生所遭遇的困境的小說中,這些作家所表現的,仍然只是個人的困惑和不安;他們的作品,可以視爲記錄印度亂象的文件。深入印度社會底層、同時卻又能夠以宏觀的角度觀察、批判它的唯一作家是蒲蕾薇兒,賈布瓦拉,而她是歐洲人。
印度和英國之間的這場邂逅,終歸破滅;它在雙重的幻想中落幕。新的覺悟使印度人不可能回到從前,他們對「印度民族性」的堅持,卻又讓他們無法邁開大步向前走。在這個國家,你也許找得到一個自從蒙兀兒時代以來就不曾改變過的印度,但事實上,它已經改變了 ,而且改變得非常徹底。你也許會認爲,印度模仿西方所取得的成果是積極正面的,直到你發覺〈有時感到很焦躁,有時感到很不安):東西方之間的全面溝通和交流,是不可能的,,西方的世界觀是無法轉移的^ ,印度seo文化中依舊存在著一些西方人無法進入的層面,可以讓印度人退守其中。在今天的印度,消極的東方世界觀和積極的西方世界觀都已經被稀釋、沖淡了;兩者互相制衡。西方文化對印度的滲透不夠徹底;英國人試圖改變印度人的信仰和文化,結果卻知難而返。印度的力量、印度的生存能力,來自消極的世界觀、來自印度人特有的那種近乎本能的生命延續感。這種人生觀一旦被稀釋,就會喪失它的力量。

玄學的範疇

過分強調「印度民族性」的結果,生命延續感肯定會喪失。創造的慾望和動力消返了 ,印度人得到的不是天然酵素的延續,而是生命的停滯。這種現象,反映在「古代文化」建築物中;反映在許多印度人感嘆的生命元氣的喪失〈其實,這主要是心理上的,而不是政治和經濟上的);反映在邦提和他那群朋友的政治閒談中;反映在「倶盧之野」寺廟的石雕裡 一群死氣沉沉的馬兒和一輛靜止不動的戰車。濕婆神早已不再跳舞了 , 一七二五—一七七四,英國將軍,爲英國獨占印度奠定基礎。
一八五九~ 一九二五,英國政治家,一八九九年至一九〇五年擔
任印度總督。是印度北部的一個邦,首府就是西姆拉, 一七三二 — 一八一八,英國政治家,一七七三年至一七八五年擔任英國駐印度第一任總督。十八世紀初英國文壇名人約瑟,亞迪森和李察,史提爾合辦的周刊。湯姆.瓊斯是十八世紀英國小説家亨利費爾汀的代表作《湯姆,瓊斯》的主人翁。亞當斯牧師則是費爾汀另一部作品《約瑟,安德魯斯》中的人物。札格納特的的是印度敎持神毗濕奴的第八化身牧牛神訖里什那的神像。印度敎徒相信,在祭典中被運載這尊神像的車子輾死,即可升天。,印度南部一座村莊,以印度敎遗跡聞名於世。撰寫本章之前,如果我有機會閱讀卡謬的《反抗者》,我也許會採用他的術語。卡攀所説的「具有反抗的能力」,正是我所説的「積極進取」和「具有自省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卡繆舉印度敎徒和南美洲的印加人作爲例子,镫明世界上有些民族缺乏反抗的能力。「反抗的問題……只對生活在西方社會的人有意義……由於政治自由理論的興起,在我們社會中,人們越來越察覺到人的價值,而政治自由理論的實踐,也使得人們對現存體制越來越感到不滿……這個問題牽涉到人類在追求理想的過程中日益增長的自覺。事實上,對印加人和印度敎賤民而言,這個問題根本就不存在,因爲他們的傳統文化早就替他們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們相信,傳统是神聖的。在一個把某些事物奉爲神聖的社會中,反抗的問題根本無從產生,因爲這樣的社會不可能出現眞正的問題;一切問題都已經有了答案。玄學被神話取代。人世間不再有任何問題,只有永恆的答案和評論,而這些也許是屬於玄學的範疇。,羅馬皇帝,公元九八年到一 一七年間在位, 一八二三—一九〇〇,出生在德國的英國梵文學者和語言學家。一八八八— 一九七五,印度總統(一九六二 ~ 一九六七)、哲學家和敎育家,聚居在印度東南部安德拉邦的一支種族和他們使用的語言, 一八六〇~ 一九〇四,俄國劇作家及短篇小説家。「我們可以將『服從文學』〈大致上跟古代歷史和古典世界同屬一個時期)與起於現代世界的『反抗文學』區隔開來。我們發現,在『服從文學』中,小説並不多見;少數稱得上是辦公家具的作品,描寫的多半是幻想,而不是眞正的人生經驗……這些作品只能説是童話,不配稱爲小説。在後來興起的『反抗文學』中,小説形式才獲得眞正的發展,直到今天,依然充滿旺盛的生機和和無窮的潜力……現代長篇小説的誕生,恰逢反抗精神的興起;它在美學的層次上表達相同的理想和追求。」卡繆《反抗者》麥閲本書第二章。

我的服務證

印度鐵路的浪漫傳奇「您一定猜不出我是幹什麼的吧?」這個中年男子身材痩削,五官輪廓分明,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他那兩隻眼睛只管瞟來瞟去,鼻尖上閃爍著一顆晶瑩的汗珠。冬天早晨,我們搭乘的火車一 一等車廂沒開暖氣,冷颼颼的。「我也許能幫得上忙哦!我在辦公桌工作。這是我的服務證。過這樣的服務證嗎?」「你是查票員!」他咧開嘴巴笑了笑。露出禿禿的牙齦。「先生,你弄錯了 。查票員都有穿制服。」他哈哈大笑起來,直笑得口沬橫飛。「看來你永遠猜不出我的身分囉。唔,我吿訴你吧。我是北方鐵路局的『表格與文具視察員』。」「表格與文具!」「沒錯。我一年到頭在路上奔波,不分晝夜寒暑,從一個車站到另一個車站,視察每一個火車站辦公室使用的表格和文具。」
「視察員先生,您當初是怎麼幹上這一行的?」
「別提了 ,先生。往事不堪回首。」
「千萬別這麼說,視察員先生。」
「我可以混得更好,先生。您聽我這一 口英文,還挺流利的吧?我的老師是英國人哈定先生。我是大學畢業生,擁有文學士學位。當年我雄心勃勃,進入鐵路局工作。他們把我安置在倉庫裡。那段日子,我每天從貨架上搬下成綑的表格和工具,交給腳夫。當然,申請單先得經過上頭批准,我才會發給他們這些東西。」「當然「在倉庫蹲了好幾年,我才熬出頭來,坐進辦公室。過程十分緩慢,但我還是熬過來了 。我一輩子都待在鐵路局的『表格與文具』部門。我養活一家人。我讓我的兒子接受良好的敎育。我把女兒風風光光的嫁出去。我的兩個兒子,如今一個在陸軍,一個在空軍,是軍官喔。」「聽您這麼一說,視察員先生,您這一生成就還滿大的嘛,挺値得驕傲。」「哦,先生,您別消遣我!我這一生算是白過了 ,沒什麼可以誇耀的。」「視察員先生,能不能請您談一談您的工作。」「機密,這是業務機密。不過您若眞想知道,我就吿訴您吧,首先,我得拿出一份辦公椅申請單給你心瞧瞧」

一籮筐鮮事

「看起就像一本小册子嘛,總共十六頁。」「有時,申請單會送到站長那兒。每年一次,我們向屬下各車站的站長發出這樣的申請單。站長把申請單塡妥,呈上三份。順便一提,您現在看到的文具申請單是最基本的一種。還有其他形式的屏風隔間申請單。」
「站長把申請單呈上去,然後」
「然後,申請單就交到我手裡啦。接著,我就開始進行查訪的工作。我搭火車來到那間車站,不動聲色,跟著其他乘客一塊下車。有時,我還挨車站站長一頓臭罵呢,而他竟然不知道我是查核他的
申請單的。這時我才表明我的身分。」
「你好詐哦,視察員先生。」
「是嗎?身爲『表格與文具視察員』,我必須摸淸屬下每一位站長的底細。他們的個性顯露在申請單上。從他們塡寫的表格,你可以看出他們是怎樣的人。您瞧瞧這份申請書。那是昨天塡報的。」
這份申請單用黑筆塡寫,旁邊用紅筆加上密密麻麻的注解和批示。
「翻到第十一 一頁。看到沒?這位站長竟然申請一百本便條紙。」
「天哪!你只給他兩本。」「這位站長有六個兒子,全都在學校讀書。那一百本便條紙,有九十八本是給他的孩子用的。身爲『表格與文具視察員』,我知道他們會耍什麼伎倆。喲,火車到站了!我得在這兒下車啦。看來,今天我又會碰到一籮筐鮮事了 。但願我有機會吿訴你,這個火車站的站長究竟申請哪一些文具。」
「前些天,我遇到你手下的一位『表格與文具視察員』。」
「你遇到什麼?」
「鐵路局的『表格與文具視察員』呀。」枕上的花環「我們局裡沒有這種人。」「這個人,可不是我揑造出來的哦。他還把文具申請單拿出來給我看呢。」一聽到「會議桌申請單」,這位朋友只好招認了 。
「紙包不住火,這項機密還是洩露出去了 。有些人在鐵路局工作了 一輩子,從沒聽說局裡有這麼一號人物。唉,這陣子,爲了安排總統行程,我忙的暈頭轉向。我們那位前總統不喜歡坐飛機。你知道,對鐵路行政人員來說,安排總統行程是多傷腦筋的一件事嗎?更改行車時刻表、重新規畫路線、撿查鐵軌一寸一寸的檢查哦。總統駕臨之前一 一十四小時,派出大批保安人員,四處巡邏,監控可疑人物。然後,你得親自扮替身的角色,在總統專車抵達前十五分鐘,搭火車在同樣的路線上先走一趟。如果有人想暗殺總統,首先遭殃的人就是你。」

枕上的花環

「在你們這座偉大的城鎭,我們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才能喝到一杯咖啡啊?」
「在咱們這個地區,火車站是文明的室內設計中心。那兒供應的咖啡挺可口的。」
「我們到火車站去吧。」
「先生,您點什麼?」
「兩杯咖啡。」
「對不起,我們不賣咖啡。」
「哦。那麼,來一壺兩人份的茶吧!順便把顧客申訴表拿來讓我們塡一塡。」
「先生,您說什麼?」
「顧客申訴表啊。」
「先生,我去跟經理講一聲。」
「不必了 。你把那壺茶跟顧客申訴表拿來就行了 。」
「我爲這件事向您致歉。火車站的餐飮,是交給承包商辦理的。我們把咖啡和茶葉交給包商,他
卻轉賣給別人。我們拿他沒辦法。這個包商認識一位部長。這是咱們印度特有的現象。瞧!服務生回
來啦。」
「他把顧客申訴表帶來沒?」
「沒。他端來兩杯咖啡。」
印度鐵路!它永遠留存在每一個旅人記憶中^不管你是在印度哪一個地區旅行:北部、東部、西部或南方。然而,卻很少作家記述印度鐵路的浪漫傳奇。這個規模無比龐大的機構,縮短了印度的距離;它在每一個車站張貼一幅早已褪色的布吿,信心滿滿地宣稱:誤點的班車通常會準時抵達目的地。確實,印度的火車通常都能夠做到這一點。可是,印度鐵路局的浪漫傳奇眞的存在嗎?這麼複雜、這麼優秀的一個組織,應該屬於一個比較富裕、擁有繁華的城巿讓遊客尋幽探勝的國家。然而,把浪漫傳奇賦與印度城鎭的只是距離你對距離的認知而已。〈那些城鎭的名字全都臚列在車廂內的黃色布吿板上。〕火車的動力把距離呑噬、消化,然後將它排泄掉。火車鼓足馬力,加速前進,而不久之後你就會發覺,火車的速度變得跟鐵路兩旁那一片貧窮、遼闊、單調、渺小的土地一樣毫無意義。這塊土地仰臥在蒼穹下,奄奄一息,死氣沉沉,直到火車抵達下一站,它才突然甦醒過來,鬧哄哄,彷彿把一路上壓抑著的精氣和活力全都宣洩在這一個時刻、這一個地點:身材矮小、汗流浹背的腳夫,頭上纏著紅巾,身上穿著印度式長衫,扯起嗓門呼叫;賣茶水的小販提著大茶壺,隨身帶著杯四處叫賣〈杯子用過後就砸掉);賣檳榔和咖哩點心的設計小販在人堆中鑽進鑽出,喝不停〔裝食物的盤子,是幾片用乾枯的小樹枝綴在一起的樹葉,用過後就被扔到月台或鐵軌上那兒,早就有一群野狗等著,一看見「盤子」掉下來,就紛紛撲上前去,齜牙咧嘴搶成一團,而搶不到食物的狗兒就會扯起嗓門,嚎叫不停)。

戰戰兢兢

印度的火車站旣是避難所,也是民衆活動中心;光滑沁涼的水泥
月台讓無家可歸的人有個棲身之處。整座火車站天花板下,懸吊著一支支低矮的室內設計風扇,癲癲狂狂,不斷地旋轉著。日出日落。火車繼續開行。奔馳中的列車閃爍著金黃的曙光或晚霞,從車廂頂上把一條長長的、直直的影子投落到鐵軌上。前方,依舊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土地,路迢迢。鐵軌拿著火燃燒嗎?火車會帶領我們進一個富饒的、能夠讓老百姓挺起腰桿過日子的國度嗎?不,這一列熱烘烘的、渾身沾滿塵土的紫紅色車廂,只會把我們帶領進另一座車站,讓我們聽到更多嗓音,讓我們看到更多匍匐在地上的人體、更多四處流竄的狗兒,然後,把我們送進頭等車廂候車室,享受一場不怎麼舒適的淋浴,戰戰兢兢,吃一頓味同嚼蠟的午餐或晚餐。事實上,在印度鐵路局心目中,貨運比客運重要得多,而它的客運營收主要來自三等車廂,而非頭等車廂那一節節簡陋的車廂,總是擠滿下階層社會的民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又怎能責怪鐵路行政人員,對印度鐵路的光輝和浪漫傳奇視若無睹呢?印度鐵路服務印度的廣大民衆無休無止地、準時地。這是它的職責。它讓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許多印度人認爲只有在三等車廂才看得到的「眞正的」印度,它也讓我們看到了印度的茫然、無奈和無窮無盡的苦難。印度鐵路的浪漫傳奇,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
在火車上結識的錫克人這會兒,我正坐在三等車廂中但這可不是一般的印度式三等車廂。它有空調設備。整個車廂布置得就像飛機的座艙:一排排隔開的座椅,高聳的椅背可以隨意調整;雙重玻璃窗懸掛著窗簾;座椅中間的通道鋪著地毯。我們搭乘的是印度鐵路的「尊貴」客車。這一列冷氣車廂,行駛在印度三大城巿和新德里之間。只花四英鎊,你就可以舒舒服服旅行一千哩,以每小時三十五哩的速度,奔馳在印度的大地上。
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印度南方。車上的乘客大多是個子痩小、五官淸秀的南印度人;旅程剛開始的時候,他們只管靜靜坐在車廂中,顯得很羞怯。在這群乘客中,你一眼就注意到那個鶴立鷄群的錫克人。他的身材十分魁梧,動作很大,臉上的鬍子卻很稀疏〔錫克男人臉上大都留著一副濃密的鬍鬚〕,額頭上低低的、緊緊的纏繞著一條黑色頭巾,看起來就像西方人戴的貝雷帽。剛看到這個錫克人,我還以爲他是來自歐洲的藝術家呢。他不理車廂中四處張貼的吿示,大模大樣舉起皮箱,二話不說,就把它塞到行李架上。這個動作把他那一身結實的、有如舉重選手一般的肌肉,全都展現在我們眼前。放好小型辦公室出租行李,他回過頭來,不屑地打量了全車乘客一眼,撇撇嘴,滿臉鄙夷顯然他沒把我們看在眼裡。他的座位在車廂前頭,跟我相隔四、五排;他一坐下來,我就只能看到他頭上那條黑布巾的頂端。不知怎的,我竟然被這個錫克人深深吸引住了 。我的兩隻眼睛,彷彿著魔似的,不時回到那條頭巾上。旅程開始還不到一個鐘頭,我就覺得,這個錫克人的身影有如陰魂一般,緊緊糾纏著我。